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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 中国山水画的一场意外

2017-09-26 08:42 西安晚报  我有话说 字号:TT

  《千里江山图》 局部

  谢天谢地,王希孟约十二米长的手卷《千里江山图》这幅画,如今好好地收藏在北京故宫。近年拿出来展示,我就脑袋贴在展柜玻璃上,像个傻子,呆呆地看。在我看来,《千里江山图》是中国山水画史的一场意外,一份孤立的文献。说它意外,因为此前此后的山水画长卷,没一件拼得过它,真真是空前绝后;说它孤立,因为同样规模的卷子或许还有,留传下来的,就这么一件——

  中国山水画

  艺术成就的高峰

  中国山水画的发端,实在太早了,比西洋人画风景画早了一千多年。你看隋代的展子虔,唐代的李思训、李昭道父子,虽然各自只留得一件作品,已是精美绝伦。

  我用油画临摹展子虔的《游春图》局部,才知道那种好法,不可言状。

  每次到台北故宫,我都去仔细端详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那是通篇贵气。苏东坡曾借他画的大孤山小孤山来作诗,我当知青时,还能背诵,可惜今天只剩苏诗,不见李画了。这幅画像个巨人,孤零零站在历史上。往前看,《千里江山图》可说是隋唐五代山水画百科全书式的总归结,往后看,是元明清三代文人山水画百科全书式的大辞典。

  为什么呢?我这里不是在讲绘画的美学,更不是讲美术史,有心的朋友,顶好自己坐地铁去故宫看,今天只来讲这幅画的一个点,就是:王希孟画这幅画时,年龄十八岁。

  他的经历有点像委拉斯凯兹二十岁进宫当皇家画师的经历,但委拉斯凯兹又远不及他,因为委拉斯凯兹给菲利普四世画了一辈子画,近六十岁才通过竞争,得了爵位,升为宫中的总管。委拉斯凯兹荣幸极了,在世界名画《宫娥》中,他特意穿上带有爵位标识的上衣,腰里揣着总管的钥匙,把自己画下来——算算辈分,委拉斯凯兹比王希孟晚生五百多年。他俩要是相见,可以聊聊少年进宫的往事。

  论进宫的年齿,也就是资历,王希孟还比他早两年,但委拉斯凯兹十八岁的画,也好得吓人,咱们有机会专来讲讲他的少作吧。

  十八岁的天才

  创造出传世巨作

  十八岁什么概念?按照现代惯例,就是成年了,可以抽烟、买酒、驾车、搬出去、自己活。在不少国家,十八岁是结婚的法定年龄,在中国,则是考大学的坎儿。乡下呢,很多十八岁的孩子早已出来打工,养家糊口了。

  但是成人说起十八岁,都有个意思,就是,你还小。我现在看见高中生、大学生,随口称“孩子”,但我知道,这称呼有问题。现代人在一切领域划分成人与儿童,漫长的古代,人类对“孩子”的概念,完全不同。那时成人带着孩子做几乎所有事。

  古人的兵将多数是“孩子”,霍去病平定匈奴时,二十出头,想必十几岁就是熟练的杀手。清代剿灭太平天国,好不容易抓到两个杀人如麻的首领,不过二十郎当,不知死,不怕死,杀头前坐在地上,谈笑吃喝。古代没有现代这种大中小学,更没有艺术学院,可是孩子们十二三岁就学门手艺,优异者,十五六岁就接活儿了。全部美术史工艺史的大部分杰作、工程,是年轻人做的,当然,有老师傅带着,盯着,统领着。不少考究的工艺,只雇童子,过十四岁就不要了,因为心不静,心不纯了。听过教堂的唱诗班吗?那种全神贯注,那种精密和神圣,是少年儿童最最珍贵的一切,过了十八岁,就转向智力,好比花谢了,开始结果子。

  所以不要小看十八岁。十八岁的家伙是个天才,事情就可怕了。绘画、音乐、文学,几十几百年,忽然就降生这么一位。魏晋唐宋的少年,随口赋诗,没人吃惊,才会出曹植、李贺,法国的兰波到十九岁就不作诗啦,莫扎特、圣桑,身子还没发育成熟就写四重奏和交响乐。米开朗基罗雕刻《哀悼基督》时二十三岁,雕刻《大卫》时二十六岁,你看看他十五六岁的活儿,就不会惊讶。德拉克洛瓦二十三岁画《但丁之舟》,毕加索二十岁前后的玫瑰色时期,是他最妙的一段,你看看他们十来岁的画,都不会惊讶。王希孟,当年多么自信啊。

  少年

  是拿着生命力和感觉做事情

  绘画是手绘的,手艺第一。手艺之上,又是眼光第一。眼光,一是指观察之眼,一是指一边画着,一边如何判断自己的手艺。后者仍属技艺,包含经验,宫廷画师有的是这样的一流高手。

  同一片山水,天才所见、庸才所见,出来不同的画格与画境。前几年我在台北美术馆看到一幅日据时代台湾画家的大幅水彩风景画,每片树叶,每根草,远远近近,大小粗细,全都画出来,好看极了,一点不繁乱,不枝蔓,生气勃勃,有种天然的均衡感,好比自然本身,我一查,作者当年十八岁。十八岁的感知系统,是全息的,好比崭新的电脑,搜索功能,下载功能,反应功能,绰绰有余,灵极了。你留心小孩子看世界,尽是大人不注意的细节,少年看世界,简直浑身摄像头,年轻新手画画,兴致勃然,只要技艺在手,一半是逞能的快感,一半是他对眼前的世界太好奇,太动心,太热爱。思想、寄托、寓意、境界,不是少年的事情。所谓虚实、提炼、滋味、风格,是成年画家的智力意图和精神追求,是一种所谓文化上的自我驱策与自我锤炼,少年,则是拿着生命力和感觉做事情。

  整体看,隋唐的绘画,加上东晋顾恺之画中的山水画萌芽,可以说,就是中国山水的童年期。早期文艺复兴的绘画,神似隋唐,一股子少年的稚气、秀气、灵气、英气。五代北宋的山水,格局扩大,气势雄浑,用墨趋于老熟。隋唐山水画这位少年,渐渐长大了,但是宫廷仍然热衷青绿山水,青绿山水的源头与画脉,起自隋唐,延绵数百年,忽然遇到十八岁的王希孟,又少年了一下子,出人意表,光华灿烂。现在这幅绢本手卷老旧昏暗,憔悴了,逾千年前刚画好时,想一想吧,那是金碧辉煌,简直奇迹,难怪宋徽宗嘉赏,宋徽宗自己是个高明的画家,他知道,他画不出《千里江山图》。

  十八岁干的事

  多半不自知,也好在不自知

  《千里江山图》的野心,远远超过隋唐的展子虔和李思训,王希孟沿袭的全景观,是五代北宋开拓的图式,犹有过之。为什么呢?皇家的图画,讲究无上的工整、细腻、逼真,歌功颂德,就是山水画的主题。

  另一个理由,我想:他实在年纪轻。中岁晚年的画工拿不下这等恢宏的画面,而十八岁上的眼光、心胸、气局,真像是大清早,高山巅峰老远老远四处看,处处看在眼里,处处要画它出来。

  你看《千里江山图》的开阔,开阔得非常具体。如果从这幅画切割一百个局部,每个局部都是一幅画,都是细节。隋唐五代,包括北宋大家,你去看看,没有一幅画收纳这么多自成格局的景别,没有一个局部的景别,布满这么多详确动人的细节。

  成年而老熟的大师,爱做减法,就是所谓取舍与概括,十八岁英年的王希孟,忙着做加法,人在十八岁年纪,才会有这股子雄心和细心,可是这么多加法,《千里江山图》一点不乱,不繁杂,不枝蔓,通篇贵气,清秀逼人,那便是王希孟的天赋了。他降生在中国山水画的黄金时代,他在黄金时代正逢十八岁,他在十八岁上有宋徽宗亲自调教,如此这般,我想,连他也闹不清怎能画出这幅伟大的图卷。十八岁干的事,多半不自知,也好在不自知,照西洋人的说法,是上帝让他做了这件事。

  和王希孟同属皇家画院的张择端,画了著名的《清明上河图》,五米多长,仅及《千里江山图》的一半不到。那是世俗繁华的史诗,《千里江山图》则是锦绣山河的颂唱。这两幅伟大的作品成于北宋末年大好时光,不见亡国之兆,不久,金人入侵,将徽宗和皇室掳去东北,不晓得那时王希孟是否活着。他存世的作品仅此一件,真迹无疑。

  元代王振鹏又有《江山胜览图》,前几年出现在北京拍卖行,虽有争议,也是本事好大,六七米长,人物数百,论画品,论气格,到底不及《千里江山图》。

  但愿我的这些解读不太过牵强附会。我的意思是:我们想象中国古典画家,总是白胡子老人——明清文人画确立了山水中的老人符号,晚清民初的黄宾虹、齐白石、张大千,坐实了这类符号的单一想象——但在《千里江山图》中,我分明看见一位美少年,他不可能老,他必须十八岁。再小几岁,再老几岁,不会有《千里江山图》。

  王希孟好像知道,过几年,他就要死了。陈丹青

责任编辑:华夏文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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